陆溪不太高兴。
从虞恒处回来后,她就明显的不怎么开心。
福珠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她,玉霄和文珠也不吭声。案几上摆着的是从侯爷处拿到的符箓和刚才翻出来的佛经。
陆溪细长秀气的眉毛打着结,眉心尽是郁气。她想告诉自己不要着急,然而胸口闷闷,始终无法排解。
一开始的兴奋尽数被打击消退,留给她的是无尽的茫然。不知所措,不知该怎么做。
福珠说丈夫的冤魂近几日徘徊在府中,跟着她。这件事,她问不了侯爷,只能假惺惺去求符,更问不了虞恒,他语焉不详,只管打机锋,有用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她憋着闷气好半天,才用哑哑的嗓音再次开口。
“玉霄、文珠,你们去看看东西都收拾好没有。”
二女对视一眼,默契地应声离开。
屋内顿时只剩下福珠一人,小姑娘心中惴惴,时不时打量着陆溪的脸色。
陆溪叹口气,对上她视线,温和道:“怕什么,我又不会吃了你,过来,坐近一些。”
福珠悄悄扫了一眼,上前一点。陆溪伸手把她拉到身边,她的手温热干燥,福珠脸上泛起一抹红。
“你说,你能看到鬼怪?”
“有时候能。”福珠老老实实说道。
陆溪问:“那有没有可能,你这几日看不到三少爷,是因为他躲起来了故意不让你看到。实则他还是跟在我身边?”
“不会的。”福珠摇头,“我从小命轻,对阴气极为敏感。即便他藏起来,我还是能察觉到一点。可如今…”她说着说着吞吞吐吐起来,陆溪的目光变得黯淡,连笑容也有些勉强,福珠心中一紧,大着胆子问她,“少奶奶…是希望他还会出现吗?”
陆溪点点头。
“可是、”福珠着急,“亡魂化作厉鬼之后,是认不出来生前的亲人朋友的,他们只会、只会想要吃掉亲人的血肉。”
说着她瞟了一眼陆溪,福珠实在不想少奶奶执拗下去,说难听点,这与寻死有什么区别?
陆溪问:“这些…都是你母亲告诉你的吗?”
“对!”福珠重重点头,提起母亲王神婆,她的话就多了起来,“我娘跟着我姥姥很小就开始当神婆了,附近十里八村,有什么大事都会喊我娘去看。”
“驱邪除鬼的也有好多次,我娘就说,鬼这种东西游荡在世间,是因为心怀怨气,他们跟亡魂不一样,亡魂没有神智,只知道游荡,即便不慎影响到凡人,那也最多做做噩梦,或者小病几日,等到鬼差把他们带走转世投胎就不会再出什么事了,而厉鬼是一定要害人的,亲人会害,仇人也会被害,即便是不相干的无辜人只要惹到厉鬼了,通常也会被他们害死。”
福珠絮絮叨叨说了很多,她重点在于厉鬼有多可怕,陆溪却捕捉到了一个词。
她敏锐地发出疑问:“心怀怨气?仇人?死在战场上的亡魂,都会化作厉鬼吗?”
福珠哑住了,关于这个她也不清楚,想了好半天,她才不敢肯定地说:“…我也不知道。可是、可是,要是战场上的亡魂都会化作厉鬼的话,那天底下的厉鬼也太多了。”
确实??陆溪点点头,今上登基二十年往上了,近十年来,天灾人祸连连,京城虽然一派歌舞升平,但地方上却爆发了不少次起义,战事连连,倘若死在战场的士兵都化作了厉鬼,京城绝不会这么安宁。
虞忱就是随十一皇子端王殿下去珑州平叛时死的,战报写他不慎中箭,救治无效后在高热中离世,珑州的叛乱后续也在誉州参将高将军的援助之下得到了平复。
更多的朝政也不是陆溪能知道的了。
福珠继续说:“我娘说,厉鬼一般是枉死的,不仅如此,他还得知道是谁害死了自己。当兵的谁不知道上了战场就要打打杀杀,不是被人杀死就是杀死别人,怨气虽然有,但也不至于能让他们化成厉鬼。”
而且……福珠不敢说,她虽然从前是个乡野丫头,现在也只是个洒扫丫鬟,但她也是知道珑州近海,离京城远着呢。
她以前见过的厉鬼怨气再大,也没能力横跨这么远。她娘以前就除过一只厉鬼,是一个商人,他在家排行老二,爹娘死后他就出去行商,直到多年后富贵还乡,被亲哥哥下毒害死。
商人枉死后化成了厉鬼,不到半个月几乎把他那个哥哥全家杀了精光,唯独哥哥的小女儿,出事前留在了隔壁县的姥姥家,这才捡回一条命。
她命轻容易招鬼,王神婆一般不会带着她出去做事儿。那天也是,她被留在了家里。这鬼不好抓,主家不止请了王神婆一个,还有好几个僧人道人,连续六七天,废了大劲才收了那鬼。回来后,王神婆抱着她讲了这个故事,她一片慈母心肠,本意是想教导女儿不要有害人之心,也是想吓唬她免得女儿每回都吵着要去。
没成想小福珠却问她,为什么那商人唯独放过了哥哥的小女儿。
王神婆好笑,“你以为那鬼是无所不能吗?他离枉死的地方越远,法力越弱。鬼这种东西,跟人不一样,人会记仇,鬼的忘性却大。只有枉死地的怨气才能让他记住仇人,也只有枉死地的怨气才能让他有法力报仇。”
彼时的小福珠似懂非懂点点头,如今她又把这番话讲给陆溪。
陆溪心中愕然,她喃喃自语:“所以,厉鬼的法力来自于怨气?”
无数个想法从陆溪脑海飞啸而过,她抓住一条,涩然问道:“…那他是怎么从珑州来到京城,来到侯府的呢?”
她像是在问福珠,却又像是在问自己。
一个显而易见的论断呼之欲出,陆溪不想接受,却无法不接受。
那就是,虞忱是带着怨气死的。
这怨气大到可以让他远行千里,即便在珑州千里之外的京城,这份怨恨也能让他保有一定的法力。
福珠咬唇,她没想到这层,原先她把这当做了这厉鬼凶恶的象征,却没成想过三少爷也许是枉死的。
陆溪的嘴唇失去颜色,整张脸惨白可怜。千丝万缕中,她摸清了一点蛛丝马迹,女声中带着不敢确信的颤抖,她说,“福珠,你说,他会不会是去找他仇人了?倘若他在枉死地会心生怨气,没道理在仇人身边就没有怨气了。”
他受了雷击木的伤,只有在仇人身边,靠着怨气滋养才能回复。
这些问题,福珠无法回答,她自己对待神神鬼鬼之事都一知半解,方才所说的已经是她知道的所有了。
好在陆溪不是一定要一个答案,她的嗓子又干又涩,一个念头逐渐在她心中成型。
她要弄清楚珑州之战的内情。
她要找到虞忱的仇人。
她要再见虞忱一面。